书籍详情
虎口索食第一人:晚清外交家曾纪泽

虎口索食第一人:晚清外交家曾纪泽

都市 | 汪衍振 | 完结
2021-03-04 15:42:23
推荐指数:
火爆新书《虎口索食第一人:晚清外交家曾纪泽》是汪衍振所创作的一本都市风格的小说,主角泽李鸿章,书中主要讲述了:本书主人公曾纪泽是晚清外交界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精通西学、会讲英语,他但任大清国驻外公使八年,立功无数,却累遭保守派弹劾和太后的申饬。他回国后因不甘寂寞,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于是又被百官和太后所难容……全书从曾纪泽起复写起,按时间顺序,艺术地再现了与法国修约、到俄国改约、中法战争、与英国交涉洋药税厘等重大事件的全过程。曾纪泽是大学士曾国藩之子,在那个“八股取士,说洋话为耻”的时代,他是官宦子弟中惟一的一位精通英文、专攻西学的人。他受命赴俄国去改已订之约,是惟一获得成功、是清王朝绝无仅有的一位敢“探虎口索已投之食”的人。他与俄国签订的《中俄伊犁改订条约》,不仅被列强视为国际外交史上的奇迹,而且是晚清屈辱外交史中惟一的一个能让清王朝扬眉吐气的条约。他还是大清驻外所有二等公使当中惟一的一位享受一等公使俸禄的人。他亲手制订了清王朝的惟一的一个海军法——《北洋海军章程》。&nbs

...
章节预览

巴黎城灯火通明,巴黎火车站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郭嵩焘、刘锡鸿及参赞官黎庶昌带着一应员弁站在车站的站台上迎接新公使的到来。

曾纪泽在两名戈什哈的搀扶下迈步走下火车。

郭嵩焘、刘锡鸿、黎庶昌等人依礼跪问皇太后、皇上安,曾纪泽作答后,这才站起身一一礼过,乘马车赶往巴黎的大清国驻法国公使馆。

郭嵩焘与曾纪泽同乘一车,刘锡鸿与常柏青同乘一车,陈远济带着曾广銮与黎庶昌同乘一车,刘鑑和纪曜带着广珣、昌儿、广铨乘一车,后面还有员弁车、行李车,排了长长的一溜。

一行人皆顶戴朝服,脑后拖着长长的辫子,坐在敞篷马车里,引得路人驻足观望,煞是热闹,为巴黎增加了一道风景。

到了公使馆,郭嵩焘带人将曾纪泽等人的行李安置妥善,然后便命开饭。

曾纪泽和黎庶昌两个坐在一处,边吃饭边说悄悄话。

黎庶昌字莼斋,贵州遵义人,廪贡生。黎庶昌初从学于郑珍,后为曾国藩幕僚,与曾纪泽交厚,是著名的曾门四弟子之一。郭嵩焘使西,李鸿章力荐其任参赞官,乃成。

黎庶昌长曾纪泽两岁,两个人见面以世兄、世弟互称。

大清国驻法公使馆租赁的是一栋欧式二层小洋楼,球体圆顶式,上面立着根铁柱子。

公使馆前面有院落,有门房,外面的大门两边,还有两名戈什哈和法方派充过来的警察站班守卫。主楼的后面又是一大片院落,三面是平房,平房的外面被大树围着,很是凉爽。这里设有公使馆的厨房、饭厅及下级差官、轮值的戈什哈所居住的卧房。主楼的一楼有接见厅、议事厅、签押房、参赞房、文案房、翻译房及报房,二楼则又是卧房、书房等。

一霎饭毕。陈远济带着萧刚去为员弁安排住处,常柏青则被刘锡鸿领出了公使馆,到别处安歇。

曾纪泽先是诧异,后经郭嵩焘的参赞黎庶昌解释才知道,郭嵩焘与刘锡鸿在巴黎是分署办公。此公使馆左侧的百米处,便是刘锡鸿的公使馆。

曾纪泽默然。

饭后,曾纪泽同黎庶昌来到二楼郭嵩焘的书房里,郭嵩焘着人沏了三杯咖啡摆上。

曾纪泽重新以晚生见长辈之礼与郭嵩焘见过,黎庶昌也以平辈人的身份向曾纪泽问了安。

三人重新坐下,

这时,又有戈什哈进来禀告,说马翻译听说新公使曾大人到了巴黎,特由学校赶来给曾大人请安。

曾纪泽忙说一声:“请”字,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足登皮靴,登登登地踩着楼板便走上来。

马翻译走进门来,先与郭嵩焘、黎庶昌二位见了礼,这才冲着曾纪泽边行大礼边道:“候补郎中、派赴法国学生兼公使馆法文翻译臣马建忠叩问皇太后、皇上安!”

曾纪泽站起身答:“皇太后、皇上俱安,马大人请起吧!”

马建忠站起身,又重新与曾纪泽礼过,口称:“下官马建忠拜见曾大人!”

曾纪泽扶起马建忠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眉叔啊,本官到了天津,就看到了你上给李鸿章中堂的条陈,有见第呀!本官以后少不了要扰老弟的烦哪!―――老弟快快请坐。”

马建忠归座。

曾纪泽看那马建忠,年不过三十上下,小个子,大眼睛,红面皮,生得礅礅实实。

郭嵩焘这时道:“劼刚啊,老夫在巴黎可全仗眉叔支持啊!”

马建忠回道:“郭大人说哪里话,郭大人是我大清国第一位驻外公使,下官能尽微薄之力,实属幸事!”

曾纪泽忽然问道:“问世叔一句,刘公使在伦敦也有使署吗?”

郭嵩焘苦笑一声道:“他当然有使署!不仅有使署,而且人员配置比老夫还齐全!”

曾纪泽道:“这等分署办公,如何能不掣肘!”

马建忠道:“这等军国大事原没有下官插嘴的份儿―――李鸿藻力保刘大人使西,用意不也在此吗?现在可好,许多法国朋友都问下官,大清国驻法公使馆究竟以郭大人的公使馆为准还是以刘大人的公使馆为准?您让下官如何回答才是!”

黎庶昌忽然笑道:“索性把两地公使馆的乐子一发说给劼刚听吧―――有一次,一家公使馆请郭大人去赴席,郭大人在席上还没有把叉子拿起来,刘大人那里又打发人给人家公使馆送来了抗议书!”

曾纪泽惊道:“世叔,这等公使馆的大忌,如何也能出现!这不是明着告诉外国人,中国公使馆内部不和吗?这个样子,我驻外公使馆又有何意义!?”

郭嵩焘叹口气道:“使西一年多来,老夫也是心力交瘁―――劼刚啊,老夫看那常柏青也非什么善类,你打算怎么办哪?”

曾纪泽道:“分署办公是断断不行的,至于别的嘛,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大清国的驻外公使难做呀!”

郭嵩焘这时道:“劼刚啊,你一路颠簸,早些歇吧,明日老夫就交印,然后就带你去各处看一看,刘大人那里你也要看一看。老夫要先你一步赶到伦敦。伦敦的事情忙完,老夫就可以回国了!”

曾纪泽站起身道:“世叔也早些歇吧―――至于印嘛,大可不必明日就交,待晚生明儿给总理衙门发个电报,然后再说吧!”

第二天早饭后,曾纪泽给总理衙门拟了个电报稿,言明已到巴黎,便交给报房,着报房差官交由巴黎电报局发走。

郭嵩焘便开始领着曾纪泽在两处公使馆都转了转。

午后,曾纪泽又同着郭嵩焘、黎庶昌、陈远济、马建忠及刘锡鸿、常柏青等人会在一处,商量通报给法国外务部的日期及向法外务部征询向法国总统递交国书的日期和人员等。

第二天,几个人又开始清点公使馆的财物等项,一直忙了五天才举行接印仪式。

曾纪泽拜印的当天,郭嵩焘便带着曾纪泽、刘锡鸿、常柏青、黎庶昌、陈远济、马建忠等六人及戈什哈,赶赴法国外部,与法外部官员磋商向法国总统递交国书的日期。

法外务部大臣马上呈报法国总统,递交国书的日期很快拟出。

从法外务部回来的第二天,郭嵩焘便带上刘锡鸿、黎庶昌、马建忠等人登火轮赶赴伦敦。

曾纪泽把郭嵩焘等人送上火轮,约出在伦敦会面的日期。

曾纪泽回到公使馆,先着人将刘锡鸿赁租的房屋退掉,又重新划分住房,分派差事,一连忙乱了几天。

曾纪泽重新调整人员分工。

武官萧刚改为巴黎使馆的内部武官,曾纪泽的随身武官为汪清臣。汪原是郭嵩焘的随身武官,很懂外交礼仪;曾纪泽电报奏请将汪留下来做自己的随身武官,旨准。陈远济仍为随身参赞官。

诸事渐趋妥当。

一日饭后,曾纪泽带上刘鑑及儿女,陈远济带着纪曜及昌儿,由汪清臣做向导,漫步在巴黎的街头,观赏巴黎的城市风光。两名佩枪的戈什哈和两名法国警察局配给使馆专负责使馆安全的警察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行人的后面。

早在来前,曾纪泽就已经对巴黎有了印象。巴黎是个讲究艺术的都城,漫步在巴黎的街头,你随时都能感觉到艺术的存在,尤其在建筑上。

在中国的各城市,临街的房屋,窗就是窗,墙就是墙,而巴黎临街的房屋,你看到的到处都是窗,根本就没一面墙。但如果到了近前你才会发现,原来映入你眼帘的那么多窗,其中就有一大部分是画在墙面上的画。只这一点,就让曾纪泽等人感慨了许多天。

还有一点更能说明法国人对艺术的热爱程度,那就是建在巴黎市中心的富丽堂皇的巴黎歌剧院。中国的许多戏院都设在面积不甚大的茶楼里面,招牌上也只写一个茶字,一个戏字。单独的戏院除紫禁城与颐和园有几座外,在中国的所有城市的街面上,你都找不出一个来。

巴黎歌剧院建于公元1863年,也就是大清的同治元年,是政府出钱兴建的为供法国的各阶层人士赏歌赏舞专用的场所。这又不能不让人叹一句:“法国真是艺术之国。”

大清国和法国的区别就在于,大清国把艺术当成休闲,百姓和它不沾边儿,而法国则把艺术当成主业来干。上至总统下到黎民,都把艺术当成生命的一部分,都把艺术当成吃饭。无怪郭嵩焘一谈及国外必论及法国,对法国极尽称道。法国的确有它独到的地方。

当晚归来,刘鑑和纪曜兴奋得半夜未眠。

第二天,曾纪泽又带着一干人等乘车去游巴黎盛景―――巴黎圣母院。

众人眼界大开,又是一番惊叹、称奇。

巴黎圣母院是巴黎及至世界都闻名的一座古老建筑。

巴黎圣母院,这座巴黎最古老的天主教堂建于公元1163年,由教皇亚历山大和法王路易七世共同主持奠基,几经周折,时停时建,直到公元1345年才基本落成,整整费时182年。这座完全由石头砌就的名建筑与罗马式建筑迥然不同,它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教堂,开欧州建筑史上的一代新风。聪明的设计家们用线条轻盈的尖拱形代替了罗马式半圆形厚重的拱门,所有房屋、塔楼、扶壁等的顶端都用尖塔作装饰,形成拱顶轻、空间大等特点。

这座教堂风闻各国除年代久远外,还因为与法国的几次变革有关。

公元1302年,菲利普第四为对抗教皇,在巴黎圣母院主持召开了有市民参加的“总议会”,标志着法国市民可以进入政治生活,可以过问政治了。

公元1430年,英、法战争落下帷幕,法国战败,巴黎被英军占领,刚满四个月的英王享利六世被宣布为法王并在该教堂加冕。

公元1654年,路易十四在此举行加冕仪式。

公元1744年,路易十六又在此举行加冕仪式。

公元1804年12月,拿破仑在这里用自己的双手将王冠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众人在巴黎圣母院游览了一个上午,直到午饭时间才意犹未尽地返回使馆。

这一天的饭桌上,众人胃口大开,谈资大增。

饭后,曾纪泽刚在签押房坐下,传信官忽然递进来一封由伦敦发来的电报。

曾纪泽忙掏出密码本译起来,很快译出,竟是黎庶昌发来的,言称郭嵩焘到伦敦的当日便病倒在床,病势颇猛,已不能理事,企盼曾纪泽早来伦敦接印。

曾纪泽把电报着人编码存档,马上传常柏青和萧刚过来,就使馆内外嘱托了一番,着常柏青暂主持法使馆的馆务,拟和陈远济、汪清臣带上三名戈什哈,搭夜班的火车,赶往伦敦。

常柏青却道:“大人此举,甚不合我大清体例。职道身为驻英、法两国副公使,照理,公使到了哪里,副公使亦应到哪里。大人是去伦敦拜印视事,职道亦应一同拜印。请大人明察!”

曾纪泽无奈之下,只好把陈远济留在使馆主事,而将常柏青带在身边同赴伦敦。

火车在晨曦中驶抵英国都城伦敦车站。

刘锡鸿、黎庶昌带着英国公使馆的随员俱在站台迎候。

曾纪泽与各官员见礼。

曾纪泽发现,黎庶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没有着官服顶戴,却穿着外国人才穿的一件西服,脖子上不仅系了根布条子,鼻子上还架着两块明玻璃片子,也跟着众人行礼。

曾纪泽起始以为是个洋人朋友,后见那人的脑后亦悬着一根大辫子,才知也是个中国人,却不解如何这般装束。

曾纪泽还礼毕,正想上马车的时候,那人却跨前一步叫了一声:“曾世兄,您老如何连我也认不得了!”

曾纪泽收住步,问道:“你这位老弟如何认得本官?”

黎庶昌站在旁边只管捂着嘴笑。

曾纪泽愈发纳罕,连连问道:“你究竟是哪个?如何这种打份?”

那人摘下眼镜,笑道:“世兄尚未从京城动身,家父的电报已经打了过来!”

曾纪泽一听这话,猛地抓住那人的手道:“你莫不是端甫老弟?”

黎庶昌笑道:“总算让你猜着了!不是端甫谁敢穿成这样来迎公使!”

刘锡鸿这时阴沉着脸道:“英国人把我等当猴儿看,还是回使馆再谈吧。”

刘锡鸿话毕,也不理众人,向常柏青使了个眼色,二人当先登上马车。

黎庶昌瞪了眼刘锡鸿,小声对曾纪泽和叫端甫的年轻人道:“没当成公使,憋气呢!走,先回公使馆,饭后你们两个再作彻夜长谈!”

曾纪泽于是登车。

你道端甫是谁?就是李鸿章的大公子李经方。

李经方字伯行、端甫,原本是李鸿章六弟昭庆的儿子,后过继给李鸿章。李经方十五岁起就被李鸿章送到英国学校读书,会英、法、日三国语言。李经方已在欧洲九年,娶日本女子为妻,现在大清国驻英国公使馆做供事一职。

马车刚驶出火车站,忽然从两旁围观的人丛中,跑出三条汉子,中间的一人由两人架着,三人齐齐地跪倒在曾纪泽的马车前。那马受这一吓,咆哮着立起前蹄,所幸不再往前奔走。

曾纪泽吓得脸色顿白,以为遭遇到了刺客,后见三人的脑后都拖着辫子,方始放心。

车夫急忙跳下车,一边用手带马一边大声问:“要怎的?刺客不成?”

江清臣带两名戈什哈跑过来,把跪着的三人围住,以防不测。

曾纪泽顿了顿,问道:“你们三个如何要拦本官的路啊?―――这是英国呀?”

三个人边磕头边道:“您老不就是我大清新任的驻英公使曾大人曾侯爷吗?”

曾纪泽正要讲话,不期来接站的刘锡鸿凶神般地走了过来,用手指着跪着的三人大声呵饬道:“你们三个贱民!放着好好的大清国子民不做,偏跑这里替人做牛做马!本官好好的副公使已被你们坏掉了,如今曾大人刚到伦敦尚未接印,你等又来捣乱!―――来人哪,把他们三个给本官拖开!”又抬头对曾纪泽道:“大人受惊了!”

刘锡鸿话毕扬长而去。

戈什哈得了号令,伸手便来拉这三人。

跪着的三个人一见戈什哈们要动粗,不由边磕头边道:“曾大人哪,我等拦大人的车驾是要喊冤的!大人万不要学刘大人的样子,把我等的死活不管不问!”

曾纪泽急忙高喝一声:“慢着!”

几名戈什哈住了手,齐把眼望定车上的曾大人。

曾纪泽想了想道:“你们几个可有状纸?―――本官刚下火轮,还未到公使馆。你们有什么冤枉,尽管把状纸呈上来。只要是公使份内的事,本官一定替你们讨回个说法!―――该不是英国人欺辱你们了吧?”

中间的那人口里说一句:“谢大人了!”便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左边的戈什哈。戈什哈接过来双手递到旁边的汪清臣手里。汪清臣接过来,走近一步双手捧给曾纪泽。

曾纪泽把东西接过来,口里道:“你们三个退下候传吧。”

三个人再次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这才厮架着闪在一旁,眼望着曾纪泽的马车渐渐远去。

曾纪泽顾不得观街景,展开状纸便看起来,却原来是英人赴华招工、华人在英地做工期间造成伤残、英方不予理睬的事。看样子,这些人已找过公使馆;公使馆显然无法和英方交涉,故出此拦车下策。

曾纪泽把状纸袖起来,暗想:“英国这里怕要耽搁一些日子了!”

穿过两条街道,又过了一条横道,曾纪泽便望见眼前的一幢二层小楼的门前飘扬着的大清国的龙旗和辕门外站哨的英国警察及四名巡哨的中国戈什哈。

曾纪泽不用问便知道,这里肯定就是大清国驻英国的公使馆。

前边的引路车到了门前果然停下,辕门外的戈什哈急忙跑过来,两名英国警察也把手中的枪举起来致意。

曾纪泽被人簇拥着步入公使馆的大门。

当时天将微明,大雾弥漫,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身后的街道也正处在静寂之中。

到了公使馆的接见厅上,众官员又是一番重新见礼,曾纪泽依旧重新搀扶。刘锡鸿照旧领着常柏青鬼鬼祟祟别去。

礼毕,曾纪泽则在参赞官黎庶昌、供事李经方的指引下,到二楼后面的平房里去看望郭嵩焘。

一见曾纪泽走进来,病中的郭嵩焘急忙挣扎着起身。曾纪泽一把摁住。

黎庶昌着人给曾纪泽放了座,又让人沏了茶,这才同着李经方退出来。

曾纪泽眼圈一红道:“想不到一别才几日,世叔如何竟病成这个样子?―――”

郭嵩焘喘息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已经好多了,大概用不上几天,就能下床走路了―――英国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新公使到后要递国书、要去拜会各国驻英公使、领事。明儿就接印吧。国书递晚了,英国方面是要怪罪的。英国不同于别的国,是各国中顶顶讲文明的国家。劼刚啊,老夫现有的随员中,有几名比较干练的,你可以留下,其他的都随老夫回国。一路还安静吧?啊对了,总理衙门昨儿来电报询问你到伦敦没有。我还没有回电,你歇歇就拟几个字吧!”

曾纪泽见郭嵩焘吐字吃力,喘气不匀,急忙站起身道:“世叔歇着吧,晚生一会儿就给总理衙门回个电报。”

曾纪泽到楼下的签押房稍事休息,早餐便摆了上来。

用过饭,曾纪泽便给总理衙门拟了“已到伦敦”的电报,嘱黎庶昌到电报房发出,然后才着人沏了茶,和李经方谈起话来。

第二天,郭嵩焘挣扎着要同曾纪泽举行拜印仪式,曾纪泽不许。曾纪泽一定要等郭嵩焘病愈后才肯接印。

常柏青闻知,登登登便闯进签押房,慢条斯理地说道:“曾大人,职道适才听说,革员郭大人要交印,大人却不肯接,不知这是为何?”

曾纪泽道:“郭大人已病成这样,交印的礼节繁而且重,如何能挺下来?”

常柏青一字一顿道:“大人此言差矣。职道想问大人一句,设若革员郭大人一病不起,大人接不接印呢?大人难道不知道衙门里的交印是国家定制吗?”

曾纪泽一拍桌案,大喝一声:“混帐!你在和谁讲话?―――来人!”

一名戈什哈应声而入,大喊一声:“嗻!”

曾纪泽用手一指常柏青道:“把这个不知羞耻胡言乱语的常柏青与本官关进卧房里去!不得擅离半步!”

常柏青未及辩解,已被戈什哈伸手抓住辫子拉了出去。

第五天,公使馆收到总理衙门转发的太后懿旨:着将常柏青革职,随郭嵩焘、刘锡鸿回国交刑部议处。

常柏青气焰顿无,怏怏地将行李、书籍搬进刘锡鸿的房间里,不敢再过问使馆的事。

郭嵩焘于是得以安心养病。

十天后,郭嵩焘的病已基本全愈,曾纪泽这才拜印视事。

交印毕,曾纪泽向总理衙门发报奏请升署驻英使馆供事李经方为参赞官。旨准。郭嵩焘、刘锡鸿、常柏青等回国人员们开始忙碌回国的事,一霎齐备。

临行的前一天,曾纪泽把郭嵩焘请到二楼的密室里,两个人单独进行了一番长谈。

郭嵩焘是曾纪泽步入洋务的引路人,他还与曾国藩是儿女亲家。曾纪泽的四妹曾纪纯,嫁的就是郭嵩焘之子郭依永字刚基的。可惜郭依永天生的浪荡公子哥,吃喝嫖赌抽样样出色;曾纪纯自嫁过去,竟然没有享过一天的福。曾纪泽已几年不去见自己的这个妹婿。郭嵩焘知道儿子对不住曾家,在曾纪泽面前,口里也对儿子不提一个字;在巴黎如此,现在在伦敦亦如此。

曾纪泽亲手给郭嵩焘沏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沏了一杯,归座后,曾纪泽从袖中摸出初到伦敦便收到的状纸递给郭嵩焘,道:“世叔,晚生一到伦敦便收到这个,晚生不忍我大清子民受人欺辱,却又不知怎样办理才好。”

郭嵩焘接过状纸看了看道:“老夫这里已收到过一份,为此事老夫还专与总理衙门和李少荃讨论过。”

曾纪泽问:“恭王怎么说?李中堂又怎么说?”

郭嵩焘把状纸放下,摇摇头道:“凡与各国的商务、劳务,我大清均以老约老例办理,外国也如此。老夫翻看了与英国的各种条约,均对双方劳务没有作出条款。如补上这一项,就须改约。而改约又是双方的事情,有一方不同意,改约也不能成功。惟今之计,只能让总理衙门咨文各省巡抚衙门,避免我大清子民越洋做工。劼刚啊,我大清是弱国,弱国无外交啊!”

曾纪泽的心被郭嵩焘给说的刹时沉重起来。

曾纪泽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放下杯问道:“世叔,晚生怎么没有看到马建忠?”

郭嵩焘道:“你到的头一天,他法国的学校便知会他随学校去外地旅游了,大概这几日就能回到巴黎。马建忠是个洋务奇才,有什么事,你和他多商量!”

曾纪泽道:“晚生这几日一直没断了和端甫谈话。晚生觉得端甫年纪不大,可对西洋的事情着实懂许多呢!”

郭嵩焘用手摸了一把胡子道:“端甫十几岁便出来历练,他自然要比你、我懂得多。但端甫虽知欧洲,却对大清国内的事情不甚明白。我大清国―――咳!”

两个人沉默片刻,又谈起其它的事情,但直到歇息,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郭刚基这个人。

第二天早饭后,曾纪泽带着李经方、汪清臣等留馆人员把郭嵩焘、刘锡鸿、常柏青及回国员弁送到车站。火车开动,曾纪泽方回到使馆。

曾纪泽把伦敦的事情料理完毕,很快便返回巴黎。

李经方见曾纪泽走得匆忙,怕出意外,忙向巴黎的陈远济发一封电报,着其接站。

火车启动后,汪清臣却猛然一拍手道:“曾大人,照理,您老动身前该给陈大人发个电报着其接站才对呀!”

随行翻译和戈什哈也慌张起来。

曾纪泽淡淡一笑道:“下车若没人接,你们就随本官走回使署又有何不可!”

汪清臣听曾纪泽如此讲话,不由看了身边的翻译和戈什哈一眼,不敢再讲话。

曾纪泽是在考验李经方的办事能力。

车到巴黎,陈远济带着马建忠候在站台前。

曾纪泽步出车门,马建忠当先施行大礼道:“候补郎中下官马建忠没有在伦敦伺候大人,特向曾大人谢罪!”

曾纪泽笑着扶起马建忠道:“马大人快快请起。马大人随学校旅游得还愉快吧?”

马建忠道:“谢大人挂怀。”

陈远济带人也一一礼过,于是登上马车。

曾纪泽坐进马车里,心里却感叹一声:“端甫办事如此精细,不愧是李鸿章的儿子!可大用矣!”

进了使馆,众人又是一番重新见礼。

曾纪泽先到上房看了夫人刘鑑及孩子,又到二妹的房里看了看,这才更衣下楼,到签押房处理公事。

曾纪泽先着陈远济给伦敦的李经方发报告知已到巴黎的话,然后便开始处理自己赴英期间使馆里的一应公事。直忙到午饭后,才得和马建忠坐下来谈话。

礼毕归座。

曾纪泽开言说道:“本官来前李爵相就讲过马大人的事,本官到后郭大人又累累称道于马大人。”

马建忠笑着道:“大人谬奖,下官心实惭愧!―――大人才真是我国办洋务的高才”说着话,马建忠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摸出张法文报纸递给曾纪泽,接着道:“朝廷放大人接任驻法、英两国公使的消息刚一发布,法国的政界便作出了反响。”

曾纪泽接报纸在手看了看,道:“本官粗通英语,对法语却是不识。法国的事,以后还要仰仗马大人!”

马建忠站起身,拿过报纸,用手指着巴掌大的一块版面说:“这篇就是专讲大人的,大人如不嫌弃下官读给大人听如何?”

曾纪泽道:“如此甚好,本官洗耳恭听。”

马建忠就读道:“曾纪泽是大清国重臣曾国藩的大公子,从小就学习英文、研究欧洲各国情况。很有见识,是个外交奇才。曾国藩离世后,他袭取了侯爵。曾纪泽将出任大清国驻法、英两国公使,可以推断,大清国的外交肯定要别于以往。”

曾纪泽笑道:“想不到,法国对我大清国的事情知道的这般详细。只是有些夸大!”

曾纪泽说着从桌面的文件筐里拿出在伦敦收到的状纸说:“马大人,有一件事,本官正要向你讨个主意。这是本官一到伦敦便收到的状纸,你先看一看!”

马建忠双手接过来,埋下首去看。看毕,马建忠把状纸放回到桌面上,说道:“大人,通关以来,不独英国发生这样的事情,就是法国,每年也总有几十起这样的事情发生。”

马建忠从随身的护书里摸出一份材料递给曾纪泽,说道:“大人,这是在法国读书的学生们联名写给大人的信,请大人一阅!”

曾纪泽拿起看了一眼,见题目明晃晃是十八个核桃般大的字:呈请驻法公使馆照会法外务部修改条约事。

曾纪泽一愣,问:“眉叔,郭大人在时你如何不拿出来?郭大人是我国外交老臣,他老的一句话,字字都重千钧哪!”

马建忠道:“大人容禀,大人来前,众学生已让下官给郭大人递交过这个函件,郭大人不久确曾将此函件电告国内的总理衙门及李鸿章中堂。”

曾纪泽忙问:“总理衙门和李中堂怎么说?”

马建忠道:“下官正要和大人讲这件事。郭大人恐怕到现在都不解,总理衙门与李中堂竟然再未提起此事,仿佛郭大人没有提过。更奇得是,国内没有动静,法国外务部的动静倒是来了。先是一名次长来到公使馆向郭大人提出口头抗议,强调说,法中两国的条约是《马嘉理条约》改订而成的,警告郭大人不要得寸进尺得陇望蜀。不久,法国外务部又向公使馆递交了一份标有中法两国文字的抗议书。郭大人气得硬是大病一场。”

曾纪泽没待马建忠把话说完便埋首下去读将起来。

曾纪泽不知道在法学生提出了什么不可理解的话,竟让法当局如此紧张。

读完全篇,曾纪泽长出一口大气,如释重负。

呈请驻法公使馆照会法外务部修改条约的宗旨只有一个,希望法中修好条约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一条:“两国百姓民间商务法当局有权保护其权益及人身权利,尤其当该百姓的人身权利受到伤害,亦要参照本国制定的条约赔偿之”。该文最后强调,这并非大清得陇望蜀,独出心裁,实乃各国修好条约均如此也。否则一旦有不测,公使馆怎好向该国提出交涉?

曾纪泽合上文本,想了想道:“眉叔,依你个人看,总理衙门和李中堂当是个什么主意?太后看了文本,又当是个什么主意呢?”

马建忠道:“大人,依下官揣摩,不外以下几点:一是惧怕法人,一是怕法人补一填十,出现被动局面。我大清的外交是以被动、赔理开端的。郭大人出使英国是‘惋惜’,崇厚使俄前是到法国‘谢罪’,无一例外。但下官以为,为长久计,我大清与法、英等国所定各约必须修改才是平等。大人久居国内不知国外的情形,我大清的子民,若非官方派遣,无不受尽欺凌,去岁还出现法工头将我务工人员打残,又有因工致残被开除等项事。国与国平等,子民与子民亦仍平等,才是正常。如何洋人在我大清地面出了事故,洋人便追个不休,直至赔银才肯干休,而我方人员莫说致残,就是丢命也无人肯管?下官推测,只要与法改约成功,各国之约亦能改也。”

曾纪泽站起身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本官一下火轮,车队尚未走出车站,便有我华人路中挡截以为鸣冤!听马大人一讲,我同胞居在国外或务工或务商可不是低人一等吗?”

马建忠道:“大人所言极是!这也正是我等学生二次给大人上书的原因!―――大人,您老虽是二等公使,可却是袭侯。以侯爵之尊向朝廷进言,朝廷断不会置之不理的。请大人明察!”

曾纪泽坐下叹口气道:“眉叔啊,局外不知局内的甘苦啊!纵观我大清近几年与国外的修约,无不是城下之约!城下之约已是外交中的大敌,偏偏又有那么多的遗老遗少整天指东道西。郭大人为了我大清的洋务,就剩把心掏出来给人看,还不是让人卖国贼、郭鬼子的骂个不了!革职还不算,还要在后面加上个永不叙用才算满意!郭大人回去,还不知怎么样呢!―――马大人哪,这件事容本官细细斟酌斟酌,我大清的事情―――咳!本官已奏请总理衙门,着马大人续任驻法公使馆翻译兼供事一职,估计这一二日就能有旨下来。”

马建忠眼含热泪深施一礼道:“下官先替万万在洋的子民谢过大人!―――大人如无其它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曾纪泽扶起马建忠道:“行李都移过来了吧?住在使馆里,本官有什么事也好随时请教!”

马建忠站起身道:“谢大人抬举。下官随时伺侯大人公事!大人,下官还有一件事情,郭大人在时就想明言。下官以为,签押房还是改成中式的好。”

曾纪泽想了想道:“随风易俗,本官没觉出有什么不妥啊!”

马建忠道:“大人如无其它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曾纪泽晚饭后又带随员应酬了两件外事活动,夜半才回到公使馆。

第二天,曾纪泽依例拜访各国驻法的公使馆、领事代办处。曾纪泽这才发现,各国公使馆、领事代办处无一不是依着自己本国的民俗风情来装饰厅堂。俄国是俄国风情,英国则是英国的样子,没有一家公使馆像大清国的公使馆现在这个样子的,一律英国化,连待客用的茶具也是从英国买的,起坐用具更是绝对英化;郭嵩焘崇拜英国几乎到了入迷的程度!这是郭嵩焘晚年外交悲剧的根源。

各国公使依例回拜曾纪泽。

凡带夫人来的,曾纪泽就让刘鑑座陪;不带夫人的,曾纪泽则让陈远济座陪。

忙完这些,曾纪泽立即让马建忠着手筹改公使馆的厅堂,由现在的英化一律改作中国化。

马建忠留法两年,分别在三个法国人的家里住过宿,结识了不少当地的居民。这些人中有匠人、有商人,均属于法国城镇中下层的阶级。

马建忠如今受命筹改公使馆的布局,自然少不了这些人的帮助。这些人不惜力肯吃苦,索酬又不高,公使馆全部改造完成,才只费去百十两的银子。

曾纪泽对马建忠不由又多了几分倚重。

马建忠也从曾纪泽的身上看到了许多大家子弟所不具备的素质,也是满心欢喜,倍加钦服,渐无隔阂。

公使馆改造完成后,曾纪泽一时兴起,又拟就了一副对联:濡耳染目,靡丽纷华,慎勿忘先父俭以养廉之训;参前倚衡,忠信笃敬,庶可行圣人存而不论之邦。

对联由匠人分别刻在木板上,悬挂在使馆大门的两侧。

办完了这些,已是五个月以后的事了,曾纪泽收到郭嵩焘通过李鸿章给自己发来的百字电报,得知郭嵩焘已安全回到湘阴家中。在电报结尾,郭嵩焘写了十个字:出使全国骂,归来无人迎。郭嵩焘电后,曾纪泽又收到李鸿章的千字电报,这才知道郭嵩焘讲的竟是实情。读罢李鸿章的长电,曾纪泽不由泪流满面。他替郭嵩焘不平,他替郭嵩焘鸣屈!

郭嵩焘因是明旨革职永不叙用的人,所以回国后没有进京,而是直道回湖南。《申报》每日关注大清官员的动向,郭嵩焘自然是关注的焦点。但令郭嵩焘大感伤心的是,他从长沙水路上岸时,不见来迎接他的人,倒见无数的生员、乡绅,高举着“不准郭鬼子进城”、“郭嵩焘卖国卖宗不死无以谢天下”这样的条幅给他看。

郭嵩焘万想不到他在国外朝思暮想的故乡竟这般对待他。

郭嵩焘仰天长叹,弃了上岸的念头,喝令船家解缆,直奔湘阴。

郭嵩焘沉默了一路。

回到湘阴家中,郭嵩焘当天就病倒在床上。一家人慌作一团,延医求药整整忙乱了三十几天,才把郭嵩焘从阎王那里硬给拉了回来。

郭嵩焘的外交核心是平和二字,尤其在对俄、英、法等国的交涉中,更是一味地讲求协和。

郭嵩焘主张学习西方科学技术,办铁路,开矿务,整顿内务“以立富强之基”,这是他的功;但他在外交上所采用的方法却有许多不明智之举,有些还被动地给国家造成损失,这当是他的过。

转天,曾纪泽给李鸿章写了封二百字左右的信,信中对郭嵩焘回国后受到的冷遇深怀不平。信后,曾纪泽将留法众学生的文书及大清在英务工的子民状纸郑重地附上。曾纪泽将信与文书用电报的形式发给李鸿章。他要试探一下李鸿章对改约的态度,然后再酌情给朝廷上折。

这期间,法国又发生了多起华人因做工时不小心致残被法工头无端开除又不给赔偿的事。

曾纪泽开始频繁与各国驻法公使、领事代办接触,广交朋友以期在外交场上站稳脚跟,一旦国际间有重大事情发生能互通有无。

马建忠万没想到曾纪泽的外交立场竟与郭嵩焘大不一样。

郭嵩焘搞外交,从来都是以出使大臣自居,尤其做了公使以后,更是不主动与别国公使接触。每逢有外交场合,郭嵩焘说话的口吻也总是“本大臣”“本钦差”的讲个不了;这就无形中孤立了自己,郭嵩焘的外交于是也就成了被动的外交。

法国军官日意格为大清练兵多年,后出任福建船政局正监督。郭嵩焘初到巴黎时,日意格也在巴黎休假。郭嵩焘与日意格是早就认识的。

某一日,日意格忽然来到公使馆面见郭嵩焘曰有事相求。交谈中,日意格提出若中国在巴黎设总领事馆的话,他想充任总领事一职,并请郭嵩焘奏请朝廷玉成此事。

郭嵩焘当即给予拒绝。

郭嵩焘抚须说道:“日意格军门,我大清国已在法国设了公使馆,目下尚未有设总领事馆的可能。设若我大清真要在法国设总领事馆,领事一缺也不能着外国人充任。”

日意格碰了满脸的灰,只好悻悻离去。

日意格不久回到大清便开始散布有关郭嵩焘无知拿大的谣言,为朝廷撤任郭嵩焘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巧得很,曾纪泽由伦敦回到巴黎的第二天,日意格恰又回到巴黎休假。日意格回到家中略歇了歇,便具帖来拜访曾纪泽。

曾纪泽对日意格是早就闻名的,但会面却是首次。

曾纪泽依礼将日意格请进会见厅落座,又着人单沏了杯咖啡摆上。

日意格说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语,他先向曾纪泽恭维了一番,这才提出,请侯爵大人援引各国范例,奏请总理衙门在巴黎设总领事馆;而总领事一缺,则恳求曾大人能举荐由他日意格担任。

日意格拍着胸脯向曾纪泽保证说,他对巴黎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他一定能干好。

曾纪泽对日意格的突发奇想甚觉可笑,他略一思忖,答道:“日军门久在中国,对中国的事情应该很清楚。军门适才所提之事非使者所能建议,若总署果派足下充总领事,则使者之责任轻松多矣。”

日意格自然无甚话说。

日意格虽然在两个人面前都没有达到目的,但心里对两个人的印象却是不一样的。日意格在以后曾不止一次对人讲,曾与郭相比,更像个外交家。

日意格,法文名字是Giquel,生于公元1835年,法国军官。日意格曾参与波罗的海、克里米亚之海战。咸丰七年十二月,参加英、法联军侵占广州,四年后担任浙江宁波海关税务司。不久任常捷军副领队,后受闽浙总督左宗棠举荐出任福建船政局正监督,因功被清廷破格赏加提督衔。

曾纪泽到后不久,马建忠便深深地感到,郭嵩焘做公使不如做大臣来得称心如意,而曾纪泽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都称得上是个优秀的外交家。马建忠暗自为大清国庆幸。

但总理衙门的回电却让马建忠和曾纪泽大感震惊。总理衙门不同意在法学生所提出的改约之说。总理衙门强调指出:“法人强大,我只有委屈求全才保得平局。我方一旦提出改约,法人必不允许,如若激起其它变故,目前平和局面必被打碎,将不可挽回,故罢提。”

大清国这几年是被洋枪洋炮打怕了。

曾纪泽反复思考了十几天,又从侧面对整个法国进行了了解,他认为改约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但直接上奏朝廷或通过总理衙门或李鸿章之手上折都不会达到效果,他须想个两全之策。他先给李鸿藻、翁同龢以及陕甘的左宗棠分别写了信。信中列举了几件大清百姓在法国的种种不平等之遭遇,然后提出中法条约如不修改,大清子民若到法国谋生断无平等可言。这种曲径通幽的做事方法他是在父亲身边学到的。

左宗棠早在湖南巡抚衙门佐幕期间,因事得罪湖广总督官文,官文上折弹劾。曾国藩明知道左宗棠是冤枉的,但苦于曾、左是同乡,无法上折为左宗棠辩诬,只好求助于在京师做大理寺少卿的潘祖荫。潘祖荫一纸辩折递上去,左宗棠不仅得赦,且赏加四品京堂衔着令其到曾国藩大营襄办军务。左宗棠此后才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

不久,在与各国驻法公使的交往中,曾纪泽又发现了一件令他吃惊的事。

各国驻法公使馆均为自买的屋舍,而大清则一律赁屋设署。

曾纪泽一日午后同幕僚、法国人法兰亭谈起了这件事。

法兰亭道:“曾大人有所不知,巴黎此地赁房贵于买屋,十年赁屋所费之银便可买下此屋。而公使馆乃长久之期,就算十年,两国断绝往来所买之屋也可原价卖出。这笔帐,各国均算得明明白白,不知何故,独大清国算不明白。”

话后,曾纪泽着马建忠私下访了访,结果竟然与法兰亭讲的大致吻和,巴黎此城赁屋果然贵于买房!

曾纪泽当下一面给李鸿章及总理衙门拍发电报言明此事,一面让马建忠在巴黎城内寻访是否有合适的房屋可买。

让曾纪泽再次没有想到的是,这后一件看似简单又于国有利的事竟险让他受到撤任的处分!

先说他要办的改约之事。

李鸿藻接到曾纪泽的信后半夜不得入睡,天交五更鼓才迷糊糊地合上眼睛,却又做了一个大大的恶梦;他梦见他那早已死去十几年的爹正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柱子上受洋人鞭鞑,爹的哀婉凄惨的告饶把他从梦中唤回,竟再不得睡。他披衣下床走进书房,点上蜡烛后,就铺开八行纸,一边流泪,一边写折子。折子的题目是:“洋人辱我大清百姓当斩尽杀绝折”。折子从通关以来洋人即开始在大清地面胡作非为写起,一直写到总理衙门向各国派驻公使或领事。结论是:如不趁此时洋人尚在梦中将其斩尽杀绝,大清国永无宁日。

他放下笔,细细地将折子读上一遍,感觉满篇玑珠,全文生辉,就袖起来,唤人更衣上早朝;家人给他端了碗燕窝粥,他也不理,阴着脸上轿而去了。

翁同龢也是一夜未睡。但翁同龢总算还清醒,上折子的时候没忘了提出与法人改约一项。早朝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把折子递上去。

李鸿藻的折子把慈禧太后读进云里雾里,以为外面又出了交涉,着人一打听才把心放下。读过翁同龢的折子,才知道原来是要求与法人改约的。

慈禧太后把恭王传进颐和园,把两个折子给了他,不着一言便着他跪安。恭王回到总理衙门便捧着两个折子读了一遍。时间是光绪四年底。

奕訢时年已四十六岁,在总理衙门干了十七年,身上多少已存了些暮气。尤其近一二年,他更是以慈禧太后的话为准,与外国人打交道一味地讲求一团和气,初期的硬邦劲儿,已是消失殆尽。与法人改约是大事,凡大事他是必须要同天津的李鸿章商量后才肯办的。他给李鸿章写了封密信,连同李鸿藻与翁同龢的折子一起,派快马送给李鸿章。

李鸿章见到折子和信,马上便知道这肯定是曾纪泽的主意,口里不由便说了一句:“总算没有看错劼刚!”

李鸿章提笔给恭王写了封回函,说明自己的看法,认为可以同法国商谈改约一事。

又过了十几天,李鸿章还不放心,又亲赴京师,到恭王府和恭王面谈了一次。奕訢的主心骨儿渐渐强硬。

左宗棠见到曾纪泽的信时正在新疆前线与阿古柏交战。左宗棠读罢曾世侄的信后,先是细细思虑了几天,待想法成熟,这才挥笔上折。折子交给八百里快骑后,没忘了又给两江总督沈葆桢、山西巡抚曾国荃、直隶总督李鸿章各发信一封,申明与法人改约的必要性。左宗棠指出,与法人改约,是千秋百代之大事,是一件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百姓的事。能做的事就应争取做,不要让子孙后代戳着坟头唾骂。

左宗棠和李鸿藻、翁同龢不同。左宗棠是实干家,是实际战争中拼打出来的汉子,李鸿藻与翁同龢则是举世公认的白面书生。白面书生多尚空谈,都有着丰富的理论和想象力,但实干不行。

左宗棠的折子递进宫去,慈禧太后饭前读一遍,饭后读一遍,越读越觉着左宗棠务实。慈禧太后的脑海中开始闪现已故大学士曾国藩的形象。

慈禧太后一个人感叹:要是曾国藩还活着,这种事情早就拍板了,奕訢倒好,不问,就是拿不出个结果!

慈禧太后二次把奕訢传过来,劈头就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们总理衙门成天都在干什么呀?怎么着,啥事我要是不问就不办是不?”

奕訢吓得激灵灵打个冷战,一句话不敢说。

慈禧太后把左宗棠的折子摔到奕訢脚前说:“这件事都惊动了左宗棠。你们知道左宗棠多大年纪了吗?六十六了,快七十的人了!还在前线替咱大清和匪人打仗。你们不能让他省省心哪?你下去后马上让李鸿章给曾纪泽发个电报,就说我说的,问问他,和法人改约能不能成?能成就让他办,不能成让他回个话。他洋人是人,咱大清的人就不是人?好狗还护三村呢,我可不想死了还让人指着坟头骂!”

奕訢知道左宗棠目前在慈禧太后心目中的位置。左宗棠此时在新疆就算放个大臭屁,慈禧太后闻着肯定也要说香的。

奕訢回到总理衙门马上便咨文李鸿章,着李鸿章以总理衙门的名义给曾纪泽发报,让曾纪泽酌情到法外务部交涉改约的事,并言明是太后的话。

李鸿章一见咨文,不敢耽搁,立即将电报当日发走。

曾纪泽这日正在公使馆的上房听二女儿广珣抚琴。广珣弹奏的是法国名曲《马赛曲》。公使馆原雇有一名法国女钢琴家教习郭嵩焘的孙女练习弹奏钢琴,郭嵩焘撤任回国后,曾纪泽见该人举止大方得体,汉话也能说上几句,从不多言多语,就留下来教习广珣学习钢琴弹奏之法。经过一段时间的演练,广珣已能独立弹奏曲子,但法国女师傅仍要指导之。

使馆值事官恰在这时走进来禀道:“禀大人,英报房刚刚转来一份加密加急电报,特来知会大人!”

曾纪泽一听“加密加急”四字,登时站起身随值事官走出去。

加密电报是曾纪泽与李鸿章私订的密码电码,须两个人按照各自怀里的密码本子才能译出来,非特级保密文字,李鸿章不用加密。这是曾纪泽入住公使馆以来收到的第一份加密电报,想来事情不会小。

曾纪泽到了签押房,屏退左右,这才从怀里摸出密码本子,一个码一个码的译电文。整整译了一个时辰,才算将全部电报译出,却是总理衙门转呈慈禧太后的一份懿旨,曰:着曾纪泽酌情与法外务部交涉改约等事。懿旨的后面,则是奕訢与李鸿章务求曾纪泽谨慎从事的话,有五百字之多。

其实,早在这封电报之前,曾纪泽与法兰亭等人已暗中为改约一事筹备、活动了许多天,并起草好了送交法外务部的相关文书,只是尚未正式照会法外务部而已。但曾纪泽暗中做的这些马建忠一丝一毫也不知晓。

曾纪泽当下见了总理衙门转呈的慈禧太后懿旨,知道自己的曲径通幽有了功效,只是不知道是李鸿藻、翁同龢还是左宗棠起了主要作用,但也无须细想,马上便着人将马建忠、法兰亭、陈远济传进签押房,将译出的电文传给三人看过。

马建忠没待把电报看完便大喜道:“想不到曾大人于无声处竟干了这样一件大事!朝廷选派曾大人越洋使事,实乃天佑我大清也!”

曾纪泽却道:“马大人先不要眉飞色舞。改约是国家大事,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目下当务之急,几位先随我去照会法外务部,看他们态度再商量着往下办事。快去更衣吧,照会文书法翻译已起草妥当,马大人先看一下,如无更改,今天就照会法外务部!”

法外务部大臣此时是瓦定敦,副大臣是捷律意。

瓦定敦对华比较友善,但不拿权;捷律意军人出身,外交手段比较强硬,既揽权又敢干,讲起话来颇有些颐指气使。

曾纪泽初到巴黎先就拜访了瓦定敦,后由瓦定敦指引到勒立色宫向法国当政的大总统麦克马洪递交了国书。退下来后,曾纪泽又在郭嵩焘的带领下去法外务部拜访副大臣捷律意,竟不得见。捷律意的理由只有一个字:“忙”。

郭嵩焘当即感叹,外国人都忙,只有我大清的人不忙。

第二天,郭嵩焘提出二次陪曾纪泽去法外部拜访捷大人,被曾纪泽婉言谢绝。

曾纪泽的理由是:按国际惯例,我身为大清驻法国的新公使已去拜会了他,他不接见已是失礼,不来我处回拜更是不该;传出去,吃人笑话的是他而不是我。郭嵩焘默然,直到登车回国也没再提拜访捷律意的事。

曾纪泽换上官服,带上马建忠与陈远济,乘车来到法国外务部。巧得很,瓦定敦与捷律意二位大臣均在。

礼毕,曾纪泽说明来意,马建忠将话依样译出。

瓦定敦与捷律意均面呈惊愕之色。

曾纪泽将要求改约的照会文本双手递上,道:“请二位大臣一看。这是我家皇帝的意思!”

瓦定敦接在手里略翻了翻,反手递给捷律意。

捷律意将文本看了一遍,忽然抬头大声说道:“简直荒唐!我们不同意改约!”

瓦定敦也道:“好好的,为什么要改约?”

曾纪泽笑着道:“二位大臣请看清楚,是修约,不是改约!―――修约是修缮、补充,使之更加完美之意。而改约则是更换内容之意,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捷律意道:“不管是什么,我们法国都不会和你谈的。我们只和你们的李鸿章谈。你们走吧!”

曾纪泽不急也不恼,仍笑着说道:“瓦定敦大人,捷律意大人在说什么?修约是国际惯例,我们这么做难道伤害到贵国了吗?我对捷大人适才的话深表遗憾!”

捷律意听了曾纪泽的话,煞时脸红脖子粗,却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话题。捷律意原本就不是搞外交的材料,是阴差阳错才走进外务部的。

捷律意一窘迫,瓦定敦忙道:“请曾公使不要介意。捷大人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们马上将贵国递交的照会文本转呈给我家国王,十天后给贵国答复,如何?”

当日回到使馆,曾纪泽马上给总理衙门和李鸿章分别草拟了份二百字的电报,汇报与法外务部交涉的情况;又分别给山西的九叔曾国荃、新疆的左宗棠、湘阴的郭嵩焘等人分别写了信。

第二天,曾纪泽又单独拜访了正在巴黎家中休假的大清国赏加提督衔的日意格,请日意格出面同法外务部斡旋此事。

日意格对曾纪泽是有恨窝在心里的,只是口里说不出。日意格想留下来做大清的总领事官一事曾纪泽虽没有像郭嵩焘那样严辞拒绝,但终归是拒绝了。日意格不是傻蛋,傻蛋是不敢跑出国门的,傻蛋就算跑出国门也绝对做不成领兵大员的。

从日府出来,曾纪泽又连续拜访了英国驻法国的头等公使黎镛斯、德国驻法国的头等公使佛尔斯特、土耳其驻法国公使阿里费巴沙、俄国驻法国的头等公使阿尔罗夫、意大利驻法国头等公使狄尼等人。

曾纪泽向这些公使们言明了大清正在与法国修约之事。曾纪泽委婉地向这些外交家提出,这是法、中两国之间的事,希望各位公使不要干涉。这话一出,倒让这些资深外交官们猝不及防。在他们的印象中,大清以郭嵩焘、刘锡鸿为首的驻法、英公使馆,不管做什么事,都是神神密密,没有过一次像曾纪泽这样坦诚相告;而郭大使要做什么事,只要各国大使们得到一丝风声,全都要联合起来横加干涉,使得郭嵩焘在外交领域做十件事总有九件事不成,有一件事偏偏要成了却又发现是别人早就设好的一个圈套,只等着他顶戴官服的来钻。郭嵩焘在英、法近两年的时间,绝少与各国的公使们私下往来,这一则缘于刘锡鸿把他看得太紧,一则也是因为他本人不想去结交什么洋人。与洋人走的太近,郭嵩焘怕背上卖国贼的骂名。各国公使们对郭嵩焘也是非常的不友好。郭嵩焘实际已是处于极其被动的地步。但他自己直到被撤任回国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

曾纪泽入馆之后,很快便打破这种局面,不仅与法外务部大臣瓦定敦成了朋友,和俄驻法公使阿尔罗夫甚至发展到互相请吃饭的程度。眷属之间也走动的颇勤。

曾纪泽的公使地位渐渐被各国驻法、英使馆认可。

曾纪泽离去之后,各国驻法公使们马上便相约到一起,就大清已向法国提出的修约一事紧急磋商对策,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大清此次向法即将补充的条款确属中法两国之间的事情,何况大清将要增加的条款也没有超出国际间正常的协商范畴。共识是:不予干涉。各公使心知肚明,各国与大清签订的条约中都是不平等的条约,曾纪泽无非是想在条约中争回一点权益而已,这是一名外交家应尽的责任,丝毫不过分。但就是这点面子上的、好看的权益,法外务部的捷律意也不想给。

十天后,法外务部副外务大臣捷律意派员正式向大清驻法公使馆送达正式的答复批文:大清所提修约一事没有事实根据,法国不同意修约。

第二天,曾纪泽再次将用中、法两国文字重新拟就的强烈要求修约的文本着参赞官陈远济送达法外务部大臣瓦定敦手上。

曾纪泽指出,修约是贵我两国互惠互利的事,是关乎两国的交往能否正常、健康的发展,贵国对我方提出的修约建议没有理由拒绝。

瓦定敦收下照会但却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时间,形同不予理睬。

这时,法国驻大清的公使馆也得到国内的指令,正式照会总理衙门,对大清国提出修约一事予以拒绝。

奕訢一接到照会,急忙进宫去见慈禧太后。

大清国是让洋人给打怕了,奕訢是让慈禧太后给吓怕了。奕訢听到一个传字,急忙低头走进去。

慈禧太后正在玩赏左手小指戴着的一只金质指甲套,一见奕訢进来,就抬也没抬眼睛突然问了一句:“又怎么着了?把你急成这样!你以前满肚子的主意敢不成都就饭吃了吧?”

奕訢双手递上法使馆递交的照会文书道:“太后容禀,这是总理衙门刚刚收到的法国照会文本。法国对我方提出的修约一事,给拒绝了。请太后过目!”

奕訢把文本放在慈禧太后案头,后退两步站着。

慈禧太后伸出左手把文本大略翻了翻,问:“没问问曾纪泽呀?”

奕訢答:“有太后懿旨,总理衙门才好办理。臣已知会李鸿章,估计明儿李鸿章就能进京!”

慈禧太后想了想问:“法国究竟想怎么着啊?总不成为着这么档子小事儿又想动武吧?”

奕訢答:“臣已着人知会了日本公使馆,让日本人从中斡旋一下。现在还不知道日人的态度如何。”

慈禧太后问:“这件事你心里怎么想的呀?主意总该有一个吧?”

奕訢答:“臣以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曾纪泽那里肯定也不好再办下去,不妨就着这次机会给曾纪泽发一电报,着他停办此事。”

慈禧太后沉思了一下,道:“这样吧,你先回去,让我再琢磨琢磨。明儿李鸿章一到,你同他马上来见我。我算看好了,曾纪泽这个人哪,谈起话来有板有眼的,真办起事来,总觉着火候差着那么一点儿。我原指望他能替你和李鸿章办些事情。咳!”

奕訢道:“曾纪泽还年轻,他好像今年刚搭四十一岁。”

慈禧太后长叹一口气道:“咳,年轻人历练少,靠不住啊!”

奕訢忙道:“太后说的是。太后如无其它吩咐,臣告退!”

慈禧太后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奕訢倒退出门去。

当晚,慈禧太后碾转不能入睡,天亮竟然发起烧来。

李鸿章同着奕訢急匆匆赶到颐和园便被太监挡了驾。两个人不明原因只好一头雾水回到总理衙门。

奕訢着心腹进园子去打探究竟,这才知道慈禧太后原来是病了。两个人于是把心放下,开始坐下议起法国的事。李鸿章仍坚持让曾纪泽与法国交涉,奕訢却怕法人着恼。两个人直议了一天也没有议出个结果。

法国的一纸照会,可把大清国的这位王爷给难坏了。

当晚,恭王在北京的一家豪华大饭庄宴请日本驻大清的公使和参赞官。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恭王这才把最近大清与法国之间的改约一事说出来。

恭王最后道:“请公使先生能否在方便的时候,给法国公使馆过个话,从中斡旋一下。”

日公使没待恭王把话讲完便哈哈笑道:“王爷不是在朋友面前讲笑话吧?法国仅仅是个拒绝,又没有提出抗议,这是国际外交中经常有的事。让我们斡旋什么?王爷是大清国一等一的外交能手,难道连外交界最起码的常识都忘了不成?”

一句话点醒恭王。恭王煞时满脸通红,半天作声不得。

许久,恭王才道:“本王最近比较忙乱,偏偏身子骨儿又不争气。昨儿刚把牙病治好,今儿又犯了旋晕症。本王适才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随便说说的,请公使先生不要当真。看在多年我们交往的份儿上,最好能不外传,以免引起误会。”

日公使哈哈笑道:“外交是外交,朋友是朋友,我是分得清的!”

这件事过后,恭王大病一场。这一年恭王已经四十五岁,虽还算不上是个老人,但经这次病后,他的腰明显弯了,步履也再不像以前那样的稳健。这次病后,恭王对外交很是有些心灰意冷,不像以前那么热衷了。

但慈禧太后身体复原后,却又给奕訢布置了个新任务。

慈禧太后说:“曾纪泽是曾国藩的儿子,我不忍心重责。你下去后给他发个电报,让他好好在外面办事,改约的事先撂一撂吧。你告诉他,我还没有老糊涂,什么我都懂。我活一天,这大清就甭想乱!”

一席话,把奕訢听得糊涂了好几天,但终于还是按慈禧太后的懿旨给李鸿章发函一件,着李鸿章给曾纪泽发电报一封,言明暂缓改约,太后不忍重责云云。

李鸿章长叹一口气,只能奉命办事。

电报尚未发出去,《申报》不知道怎么竟先知道了这事,于是抢先一天登了出去。

《申报》送到大清驻法公使馆的当天,法兰亭先找到曾纪泽,把《申报》一摔道:“你们大清的事真是难办!让使馆向法交涉的是太后,法国仅仅是向总理衙门递了个拒绝的照会,她现在又反过来说什么不忍重责!你家太后的脑袋肯定是出了问题!恭王的脑袋也肯定是上锈了!我看你这公使早晚和郭大人一样下场。你还是及早想办法,别再为他们卖命了!”

曾纪泽坐在签押房的书案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看郭嵩焘回国后刻印的《使西纪程》。《申报》他已经看过,还没有接到总理衙门的电报。

曾纪泽俟法兰亭火气平息下去,这才道:“兰亭啊,明儿,是法国总统陛下的生日,你和松生去筹办一下贺寿的物品。还有,你虽是法国人,但却是我公使馆的人。有些话别人可以议论,你和日意格却不能议论。明白吗?”

法兰亭道:“大人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听大人的就是了!”

当晚,使馆收到总理衙门转发来的慈禧太后懿旨和曾国荃写来的家信。

曾纪泽把电文译出,读了读,没有言语,拿给文案记录存档。

令所有人都不敢想的是,第二天,曾纪泽代表大清国向法国总统麦克马洪贺寿时,竟然第三次将带在身边请求修约的照会文本亲自递交到总统的手中。

曾纪泽深切地说:“陛下,我大清请求修改条约,是个于贵我两国都有利的事,敝国不知贵国何以要拒绝?为了贵我两国世世代代都友好下去,我再次向陛下提出修约的请求!”

麦克马洪没有想到大清国的二等公使曾纪泽敢在这种场合向他递交修约文本,当时在场的各国驻法公使达十几人之多,曾纪泽分明是有考验他修养的含意在里头。

麦克马洪微微笑着说:“阁下的请求修约文本我可以收下,会后我将替阁下转交给我国的内阁和外务部,细节问题你们可以谈!”

曾纪泽马上大声道:“谢陛下!会后我即去贵国外务部会同瓦定敦阁下磋商修约的细节问题!”

麦克马洪做总统前是保皇党人。一八七三年五月,保皇党人麦克马洪当选法国总统。麦克马洪上台后便着手建立保皇党的长久统治,他甚致制定了迎接国王的轿式马车,制作了国王登基穿的礼服和相应徽章。但他的一系列举动很快遭到第三共和党议员的强列反对,三十六名众议员共同签署了一份反对独裁的请愿书。麦克马洪不甘心失败,于是于一八七五年根据宪法的规定行使总统的权力,下令解散议会,重新进行选举,企图达到预期的效果,但令麦克马洪遗憾得是,重新选举出的议会共和派仍处上风。麦克马洪的国王梦彻底宣告破灭。

曾纪泽掌握了麦克马洪的背景,知道麦克马洪政府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政府,并不被所有人理解,甚至可以肯定地说,他需要各国政府的支持。

会后又举办了舞会,曾纪泽回到使馆已是很晚。

当晚,来巴黎参加国际博览会的大清代表团抵达巴黎。曾纪泽带随员赶到巴黎火车站迎接。

把代表团刚刚安顿下来,又接到总理衙门的电报,告知大清已正式在美国京师华盛顿设立大使馆。首任公使为陈兰彬,副公使为容闳。

转天一早,驻法公使馆又收到总理衙门与李鸿章的加密电报。译出来才知道,清政府已着崇厚正式与俄国谈判索取伊犁之事。

曾纪泽满心欢喜,立刻把情况通报给马建忠、法兰亭、陈远济等属员。

马建忠与陈远济亦大喜道:“中俄伊犁之事总算要有眉目了!”

当日,曾纪泽情绪极佳。拜访瓦定敦回来,曾纪泽又带上夫人及儿女徒步参观了巴黎博物院、法国轮船制造公司。

使馆众人为什么一听说指派崇厚与俄谈判伊犁便如此兴高采烈呢?

新疆伊犁可不是件小事情,他关乎的是大清朝廷对领土的重视程度。

同治三年,清廷对捻军的作战正处于激烈之时,新疆也出现数起暴乱。这些人知道此时的朝廷无睱顾及此地,便纷纷建立自己的政权,其中势力最大、地域最广的是白彦虎。白彦虎即是同治年间赫赫有名的白素。白素是回族,陕西邠州人,同治元年是陕西一带义军的首领之一。清政府为消此心腹大患,特调派剿捻名将多隆阿到陕西征剿。白彦虎见多隆阿兵多将广,武器又多是火枪火炮,有心想归降,多隆阿偏偏又不接纳,一心要把他荡平。他只好退出陕西,多隆阿穷追不舍。白彦虎被逼无奈,只好带着人马西撤,由金积、海源、静远,过河西走廊,到达西宁与马文义旧部马永福合兵一处。很快,多隆阿挥师而至。马永福被劝降,白彦虎带着自己的人马退至新疆红庙子一带称王称霸。白彦虎为了达到长期割据的目的,不久便与中亚浩罕汗国结盟。

同治四年,中亚浩罕汗国统治者乘新疆纷争混乱之机,派高级军官阿古柏率兵侵入新疆南部,在白彦虎的接应下,占领喀什噶尔后开始不断扩充自己的势力,并于同治六年,公然成立“哲德沙尔”政权,阿古柏则自封为“毕条勒特”。

“哲德沙尔”是七城之国的意思,“毕条勒特”译过来便是洪福之王。

同治九年,阿古柏的势力控制了整个南疆及北疆的一部分地区。其实,早在阿古柏入侵新疆之前,英、俄两国早已存了将新疆据为已有的企图,只是碍于清廷对新疆控制得比较紧,新疆也比较安定,英、俄两国才未敢贸然派兵。如今,阿古柏巧然得手,英、俄于是开始争相支持阿古柏政权,以达到控制阿古柏、将新疆从大清的版图上划分出去的目的。

同治十年六月,俄国借口替大清安定边境秩序,出兵强占新疆伊犁并很快与阿古柏订立《通商条约》,承认阿古柏为合法“哲德沙尔”领袖;阿古柏也准许俄国在自己控制的南疆设立“商馆”,在此前后,俄国还暗中向阿古柏提供大量的军事援助,派有作战经验的军官为阿古柏训练军队。阿古柏与俄国打得火般热。英国见俄国的势力伸入南疆,也不甘落后加紧对阿古柏实行笼络。

同治十二年,英国派出以弗赛斯上校为首的代表团来到喀什噶尔,次年便与阿古柏签订条约,承认阿古柏的统治地位,并取得英国可以在阿古柏的占领区通商、驻使、设领事馆等特权。

弗赛斯代表英国女王对阿古柏说:“阿古柏阁下,你如果能保证不和别的国家友好,而能和我们建立友好的关系,我们不仅在经济上支持你,还可以接济你和你的军队所需要的武器。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派一个领事和一两万名武装军队驻扎在喀什保护你!”

很快,英国送给阿古柏一万支步枪和若干门火炮。

为把新疆从大清的版图上分割出去,俄、英两国都使出了各自的浑身解数来控制、笼络阿古柏。

这时,大清除了新疆外,各省的战事均趋于尾声。

南海海防和西北塞防的问题摆到朝廷的案头,于是,发生了海防和塞防的一场激烈争论。

直隶总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李鸿章,认为海防西征,力难兼顾,提出“移西饷以助海防”,同时强调“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李鸿章主张放弃新疆。

陕甘总督、时年已六十三岁的左宗棠在上奏朝廷的折子中大骂李鸿章“胡说!”。他说:“若此时即拟停兵节饷,自撤藩篱,则我退寸,而寇进尺”且“停兵节饷,于海防未必有益,于边塞则大有新妨”。他坚持以为:“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两者并重”。左宗棠力主对新疆用兵、尽快收复新疆。

李鸿藻、潘祖荫、翁同龢、张佩纶等一班清流党也纷纷上折,劝朝廷尽快收复祖宗基业。

慈禧太后把左宗棠的折子细细地读了一遍,越读越觉着左宗棠的话句句在理,于是法码倾向于左宗棠一面,开始做出兵的准备。

光绪元年,朝廷正式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清廷出兵新疆的号角正式吹响。

光绪二年,为便于就近指挥,须发皆白的左宗棠统率大军由兰州移节肃州。很快,老湘军统领刘锦棠率所部奉命出关向新疆进发。左宗棠是举国上下公认的能征惯战之帅,刘锦棠进疆不多几日,便相继收复北疆大部分领土。俄国见阿古柏节节败退,眼看着溃不成军,便心生一计,诱迫阿古柏签订《俄阿边界条约》,以此来达到侵占大清领土的目的,以便为日后强迫清政府承认制造根据。

英国为了阻止左宗棠向南疆进军,英国竟找到驻英公使郭嵩焘,诱劝郭嵩焘上奏朝廷,请朝廷下旨罢兵。郭嵩焘听信了英国人的谎话,很快便给朝廷上了份息兵的折子。但郭的折子并没有动摇朝廷收复新疆的决心。英国见一计不成马上又生一计,竟公然以调停人的面目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提出,可否不出兵南疆,把阿古柏的南疆当成朝鲜、越南之后的又一属国。奕訢进宫向慈禧太后陈述原委。慈禧太后迫于压力,同时也不想背个“不顾祖宗基业”的骂名,着令奕訢断然否决。同时又用八百里快骑给左宗棠下旨;着其快速进军南疆,尽快催毁阿古柏政权。但懿旨却绕开伊犁,怕引起俄国的不快。

左宗棠接旨后稍做准备即传令刘锦棠挥师南下,连克达坂城、托克逊、吐鲁番等地。

阿古柏仓皇逃跑,在库尔勒服毒自杀。白彦虎率残部保护着阿古柏之子伯克胡里,由布鲁特逃窜至俄国境内。

在左宗棠进军南疆之初,俄国即向清廷表示:南疆恢复之时,便是俄军归还伊犁之期。左宗棠扫平南疆之后,早已做好了进驻伊犁的准备。但俄军却坚守着伊犁迟迟不肯撤军。

这期间,左宗棠连连向朝廷说明情况,总理衙门也连连照会俄驻清公使馆,但俄方总是推托延宕,节外生枝,拒不交还伊犁。伊犁很快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清政府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着驻俄头等公使崇厚正式与俄交涉索要伊犁。

但与法修约一事法外务部却迟迟不给予答复,曾纪泽三次致函法国总统麦克马洪仍不得结果。

曾纪泽和马建忠、法兰亭等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修约出现如此被动的局面全是总理衙门与太后的软弱外交造成的结果。

曾纪泽有时甚致在心里连连发问:总理衙门所奉行的外交政策究竟是基于为大清造福的目的还是基于为别国造福的用心?难道大清国真的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

曾纪泽此时对大清国外交上的认识是有误区的。他只知道慈禧太后对恭王是信任的,可他忘了,慈禧太后本人正是一个说话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办起事来说多糊涂有多糊涂的老女人!

相关文章
最新都市小说
囚爱:总裁的一夜娇妻
囚爱:总裁的一夜娇妻
囚爱:总裁的一夜娇妻写的真好,情节紧凑,跌宕起伏,一次意外她在夜里捡了这个男人回家,却没想到引狼入室。 原以为不人生中不会再有他的出现,却没想到她居然阴差阳错的成为这个男人的私人看 ...
布丁布丁
连载中 都市
超绝虎卫
超绝虎卫
《超绝虎卫》小说很好,情节跌宕起伏,主人公的孝顺坚强很感人,蜜蜂的文笔细腻,个人强烈推荐。本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却被接踵而至的大小美女们骚扰不停,嫉恶如仇的警花,天妒奇才的魔女,懒散爱吃的家主,心灵扭曲的医生……还意外 ...
感觉自己要上天感觉自己要上天
连载中 都市
一个妈妈三个爹
一个妈妈三个爹
必须给满分,《一个妈妈三个爹》这种风格的书很少能看到,有名著风格与现在的风格,两者混一起的效果不错,简洁易懂,又不失韵味。情节编的也很有趣,新套路,最好天天更新10章一场穿越实验,让欧阳笑不小心拐了个古人回来,怎么办?穿越把他送回去!当她第反穿越回来,发现屁股后面又跟了个古人!怎么办?继续穿越! ...
沉九沉九
完结 都市
重生之学霸千金
重生之学霸千金
《重生之学霸千金》比较喜欢!没有吹嘘太厉害!情节和人物描述层次感可以,没有很啰嗦!【完结】前世自己不争气,受人欺骗,男友背叛,继姐算计,导致枉死如今重生,她发誓要让害她的人都付出代价校园做学霸,在家斗极品、没事虐 ...
宸萌宸萌
完结 都市
总裁大叔潜上瘾:纯情娇妻
总裁大叔潜上瘾:纯情娇妻
《总裁大叔潜上瘾:纯情娇妻》情节层层推进,写得真心很不错。作者大大剧情走得快,人物形象丰满,悬念也不少,很合我胃口。相恋七年的男友娶了别的女人,还设计让她做伴娘。 一夜醉酒,却在陌生男人的房间醒来! 没心没肺的二货闺蜜,卯足劲把她骗去做后妈。 大叔 ...
端木诗端木诗
连载中 都市
校草爱上痞丫头
校草爱上痞丫头
作者笔风不拘一格很有意思。她是Z市各大高中人人后怕的女痞子,打架、旷课、挑衅老师、调戏校草,但是校草可不是你想调戏就能调戏的,这不,就调戏出事了,意外招惹上 ...
杯具的囡杯具的囡
连载中 都市
我的白发亲娘
我的白发亲娘
虽然《我的白发亲娘》是有点无敌流,但是写的很有意思,也很好笑,经常能看到一些段子和套路什么的。主角虽然贱贱的,但是很有是非观。挺不错的一本书,不要被评论区里的某些人误导。总有不喜欢的人。老娘对我说过,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最不看重的也是脸面。我那时还小,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直到我出了那场意外之后 。这是一部充 ...
闪灵藏心闪灵藏心
连载中 都市
超级贼王
超级贼王
《超级贼王》作者对读着情绪把控很到位,情感和文笔可以再细腻一些,虽然偶尔一章拖节奏。但是在目前小说界烂文居多的环境下,本文也算得上值得一看的好文章。都市小说,一定要带好剧情,带好节奏,带好观众情绪。蝉联两届的至尊摸包王,刚从牢里出来,本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不小心,却又被卷入江湖恩怨,并越陷越深,直到女警骆滢的出现…… ...
乐安笙乐安笙
连载中 都市